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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鸟记

来源:    发布时间:2021-01-20 10:56:00

乔洪涛

 

  乔洪涛,男,1980年生,山东梁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张炜工作室高研班学员,首届齐鲁文化之星。在《中国作家》《青年文学》《散文》《散文选刊》《新华文摘》等发表小说、散文200余万字,出版小说集《赛火车》、长篇小说《蝴蝶谷》,小说集《一家之主》入选鲁军新锐文丛,参加全国第八届青年作家创作会,获得万松浦文学奖、齐鲁散文奖、刘勰散文奖、沂蒙文艺奖等。

  1

  木朵到乡下来的那天,那只小麻雀已经死了,这让我很伤心。

  那本来是我要送给她的礼物,我把它装在爷爷的鸟笼子里,用酒盅盛上清水,又撒了一些金黄的谷子在里面。白天,我把鸟笼子挂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晚上我就把笼子提到屋里,挂在奶奶家堂屋的屋梁上。屋梁上有一个铁丝弯成的钩子,以前专门用来挂竹篮子——奶奶好吃的点心、冰糖、枣糕……都盛在里面。每次我到奶奶家来,奶奶就会踮着小脚伸手够下来,从里面摸出一块冰糖或者点心来,塞到我嘴里,可好吃了。有时候,奶奶不在屋里,我就会偷偷挪一把杌子在下面,爬上去悄悄偷拿吃的。有一次,我摔下来,疼得“哇哇”大哭,奶奶吓坏了,以后再也不把好吃的藏在那里了。奶奶说那本来是怕小馋猫儿或者小老鼠夜里偷吃,才挂在那里的,没想到家里还有个会爬杌子的“大馋猫”!空荡荡的铁丝钩子,正好用来挂鸟笼子,小麻雀晚上挂在屋里,我就放心了。可奶奶说,她一晚上也没睡好,那小“小虫”——奶奶把麻雀叫“小虫”——叽叽叽,叽叽叽,一整夜地叫,可把她聒坏了。

  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弯弯曲曲的长在水井旁。五月里枣树开了花,会簌簌地落下一层谷粒子一样的小枣花,金灿灿的,很漂亮。爷爷活着的时候,鸟笼子白天就常挂在枣树上。但那时候笼子里装的是一对画眉儿,画眉儿长得俊,颜色漂亮,叫起来清脆脆的,爷爷最喜欢了。只是爷爷不让我摸它们,那是爷爷的心爱之物;我更喜欢我的小麻雀——它刚长全了羽毛,还不会飞,麻点点的羽毛蓬松松的,小嘴角黄澄澄的,小眼睛圆溜溜、骨碌碌转着,我把它捧在手心里,它扑棱着翅膀叽叽叽地叫,可好玩了。每天放学回来,我把书包一扔,就摘下笼子来,给小麻雀喂食儿。但小麻雀很急人,它只是叫,并不吃东西——那谷粒儿似乎一粒也没有少,那酒盅里的水倒是少了,只不过看上去是被它蹬洒了。我问奶奶,奶奶摇摇头,她说,木果,它喂不活的。我说,为啥?爷爷的画眉喂了三四年,爷爷死了之后它们才死了。奶奶叹口气,说,别看小小虫这么小,可它气性大,离开了它妈妈,它们一口食儿也不吃,一口水也不喝。我有点不相信,我把小米粒噙在嘴里,嘴对嘴喂它,它还是不吃,我真没办法了。

  前几天,奶奶说城里的姑姑捎来信儿,过几天要把木朵送到乡下来住一段时间。木朵想姥姥了,她就想把木朵送到乡下来,等暑假一开学,木朵就上一年级了,再把她接回去。听了这个消息,我和红林可高兴坏了,我们就盼着木朵快点来,等她来了,我们三个人一块儿玩。红林是二叔家的弟弟,比我小一岁,比木朵大一岁,很顽皮,但是一听说木朵要来,还是很高兴,他说他最喜欢拽木朵的蝴蝶结玩了。我瞪他一眼,他笑嘻嘻地跑开了。

  就在前几天,二叔从奶奶家屋檐下的鸟窝里给我们掏出来了一窝小麻雀,一共三只。小麻雀还没有出穗儿,就是还不会飞。那天傍晚,他在院子里和我俩闹着玩,忽然一只麻雀飞过去,就把鸟屎拉到了他头上。白色的黏糊糊的麻雀屎滴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气得他跳了起来。我们都笑坏了,他咬着牙说要给我们掏麻雀儿,掏了麻雀“点天灯”!婶婶死了之后,二叔这两年脾气很不好。二婶是出车祸死的,就死在我们村头上。肇事车却跑了,到如今也没有找到。那时候红林还小,二叔报了警后又疯了样找了一年多,但那车却像消失了样没有任何踪影。二叔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红林也越来越顽皮。

  二叔搬来了一把梯子放到屋檐下,“蹭蹭蹭”爬了上去。我们都知道那里有一个鸟窝儿,是一窝小麻雀。他刚爬上去,突然就从鸟窝里“扑棱棱”飞出来一只老麻雀,他伸手一抓没抓到,差点儿摔了下来。他骂了一句,又把耳朵贴在鸟窝那里听了听,说,里面还有小的,看我抓出来不点它们的“天灯”!他伸手去掏鸟窝,可是掏不进去。那鸟窝就在一个小墙缝里,他的手太大了。木果,木果,你上来,你的胳膊细。他喊我。可我才不敢呢,一是那梯子那么高,我害怕;再就是我害怕那鸟窝里有长虫。我们村上的小国爬到屋檐下掏鸟窝,就掏出来一条红花蛇,可把他吓坏了。红林说,我上,我上!可红林太小了,二叔从梯子上下来,抱着红林往上爬,我奶奶从屋里走进来,喊:快放下,快放下,那梯子都朽了,你们会摔下来的!二叔只好把红林放下来。奶奶说,感谢主。然后,奶奶挎着篮子出门摘野菜去了。二叔不甘心,他出去到门口的柳树上掰下了一个柳树股子,用斧头砍成了一个二股杈,他又爬上去了。那梯子摇摇欲坠,他用一只手攀着屋檐,一只手用树杈伸进去转圈。很快,一撮一撮的麦秸秆、羽毛、草叶子就不断被掏出来,飘下来。不一会儿,他说,出来了,出来了。我们抬头看见他扔了树杈,一只手托着三只小鸟雏儿从梯子上退了下来。那是三只小麻雀!

  那只老麻雀并没有飞走,就停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奶奶回来了,看见了叹口气,说,你这是作孽呀,看老麻雀在骂你呢!二叔说,麻雀不是益鸟,光吃粮食。以前除‘“四害”,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谷子地里都被它们快吃空了,看我不掏了它们!

  但那三只小麻雀,没有被“点天灯”,因为它们还不会飞,而且我二叔还有点怕我奶奶生气。后来,我一只,红林一只;另一只被奶奶家的大花猫一不留神给叼走了。

  我还是第一次养麻雀,我很想把它养大,看它飞。红林那一只,二叔给他用一根线栓了爪子,拴在了柳棍上。红林把它一抛,那小麻雀就扑棱棱飞一下,落下来;一抛,就扑棱棱飞一下,又落下来。第二天,他那只小麻雀就被他给弄死了。我很心疼,红林也有些失落,他祈求我不要把这事告诉木朵,否则木朵会掉泪的。我让他帮我一起好好喂养这一只,等木朵回来送给她玩,他答应了,我才答应了他。

  但正如奶奶所说,小麻雀只是叫,不吃不喝,已经第三天了。它的精神越来越差,叫声越来越小,它也不再跳动,只是蜷缩在鸟笼子里,眼睛闭着,看样子是病了。

  我和红林去野外给它捉虫子吃,捉蚂蚱吃。我记得爷爷喂鸟的时候,从玉米秆里给鸟剥小肉虫吃,小画眉很爱吃。但这个时候,玉米还没长大,没有小虫子,我们就去棉花地里捉小肉虫。我和红林捉了十来条,急忙跑回来喂小麻雀。

  小麻雀闭着眼,不张嘴。我们想了个办法。红林用手掰开它的嘴,那黄黄的嘴角张开真够大的,粉红色的小舌头像个小嫩芽儿。我用手捏着虫子塞进去,一口气喂了三条。它垂下头去,嗓子里被噎得呼噜呼噜的,红林就拿来水瓶子,又用吸管给它喂了一口水。

  这下好了,它应该不饿了吧。我们把它放在笼子里,还给它搭了一片小树叶。

  让它睡会儿吧。我说。我们先出去玩会再回来看它。

  奶奶看着我们折腾了一番,摇摇头说,你们呀,小虫这鸟不吃活食儿,今天它够呛活过晚上了。把它放了吧,看看还行不行。

  我和红林相互看了看,打开鸟笼,把小麻雀放到了墙头上。枣树上那只老麻雀这几天一直在喳喳喳喳地叫个不停,我们想,那只好让它妈妈喂它试试了。

  我们问奶奶木朵什么时候来,奶奶看了看天,说,也就明后天了。

  我和红林祈祷着说,千万让这小麻雀活过来,撑到木朵到来吧。

  奶奶说,难得你俩还有这份心。

  红林渴了,想吃西瓜。他说我们去吃西瓜吧?二叔在河边种了几亩西瓜,这个时候,西瓜下来了,我已经吃过一回了,那西瓜黑皮沙瓤,甜得很。我的馋虫一下子被勾出来了,我说,走,我们去瓜地!

  我俩就撒开脚丫子朝河边跑去。

  2

  小麻雀终究没有再活过来,老麻雀喳喳喳落在枣树上“骂”了好几天,让我的眼皮扑通扑通地跳。奶奶让我和红林给它挖了个坑,埋在了枣树下。奶奶说,来年的枣一定能多结好几个,小小虫会变成大红枣,挂在枝头,通红通红的。

  奶奶的话,我们很相信。正如奶奶告诉我们,爷爷埋在了西瓜地里,日夜看守着大西瓜,也会变成一个大西瓜,让这块地的西瓜更甜,更红。果然是这样的,二叔地里的西瓜越来越甜了。

  姑姑和木朵是坐班车过来的。来到家的时候已经晌午了,奶奶炒了一个葱花鸡蛋、一个红烧茄子,还炖了一条叔叔从河里捉上来的红鲤鱼,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姑姑瘦了不少,眼圈红红的,奶奶给她盛菜,她也没吃几口。奶奶坐在那里叹气,娘儿俩去了卧室说话,门关得紧紧的。我们早和木朵玩了起来。

  半年没见,木朵又长高了。她的头发也长了,扎了一个马尾辫子,辫子上有一个红红的蝴蝶结。她穿了一身蓝白相间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带襻的凉鞋,让人惊奇的是她穿着凉鞋还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红林嘿嘿地笑起来,他说大热天你咋还穿着袜子啊?在乡下,我和红林都没见过穿凉鞋还穿袜子的,除了我奶奶。我奶奶是小脚,脚小得像一个青螺,脚趾头都卷起来卧在脚掌下,她很不好意思露出脚来,所以夏天里夜穿着肉色的尼龙袜子,穿一双开口的老布鞋。在蒲苇桥,也还没有其他人夏天里穿袜子。所以,这次看见木朵凉鞋里穿着袜子,红林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我打了他一下,他不笑了,有些羞涩地看着木朵。他本来想着像去年一样再去拽木朵的蝴蝶结,可他看了两眼,没好意思下手,看来红林也长大了。

  我穿的是拖鞋,红林爱光脚,他的脚底板磨得像石板一样硬,他冬天也不穿袜子,木朵也很奇怪地看着他,问他的脚咯得疼不疼,红林挥挥手,说,一点都不疼。吃完饭,二叔还在喝着酒,眼圈红红的,他向我们摆摆手,小孩子出去玩去吧,别在家里烦人。

  我们巴不得呢。

  我和红林、木朵,一起朝河边的瓜地走去。那一片河滩,有很多细沙,适合种西瓜。西瓜种在那块地里,不缺水,而且是沙瓤的。那条河叫银麦河,从远处的黄河里引过来,蜿蜒曲折在鲁西南大平原上,一直向远方流去。银麦河因为河两岸生长一种植物而得名,那种植物开金色和银色的花朵,叫金银花。但是这些年,金银花越来越少了,河两岸种西瓜的越来越多,在我们村后,还有一大片湿地,长满了芦苇。那密密麻麻的芦苇从地下钻出来,春天之后就高过人头,成为一大片神秘的青纱帐。只有到了秋冬季节,芦花漂白,芦苇枯死,我们蒲苇桥的人才会套上马车、带上镰刀去收割芦苇。那些像竹子一样的植物被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倒,堆在原野上,又堆成一个又一个的芦苇垛。那带着水汪的河滩地重新显露出来,人们就会惊叹:啊!原来芦苇丛里还有这么大一片土地的!

  可是现在的季节,芦苇正是茂盛的时候。我们顺着河道,钻进芦苇丛中别人踩出的一条小通道里,朝二叔的西瓜地走去。高高大大的芦苇把我们遮住,我们行走在芦苇丛里,耳边是风吹过芦苇叶子发出的飒啦飒啦的声音。木朵头一回走这样的芦苇荡,既兴奋又紧张,忽然,她停下来,说,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我们都停下来,只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喳喳喳,喳喳喳”的声音,那声音此起彼伏,一波儿跟着一波儿。是苇喳子!红林说。我在课本上学习过这种鸟儿,老师说它的学名叫“苇莺”。这是学习《翠鸟》那一课的时候,老师讲给我们听的。老师说,这种鸟儿生活在芦苇荡里,就在芦苇荡里筑巢,产卵,孵化小鸟儿。它们像小麻雀,但是比麻雀叫得好听多了,它们用草叶和草梗,把相邻几株比较粗壮的芦苇固定在一起,然后像麻雀一样,把巢筑在一人多高的芦苇上。我见过这种鸟儿,去二叔瓜地的时候,在河边走的时候,每次都能听见很多这种鸟儿的叫声,也能看见它们停在河道两侧倾斜芦苇上的身影。它们站在上面,喳喳喳,喳喳喳地叫着,与田野上空飞过的布谷鸟鸣叫着的“咕咕,咕咕”的声音此起彼伏,特别是傍晚或者清晨的时候,叫得更响亮。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玩得很好。我们先去了瓜地,从满地骨碌碌的大西瓜中选了一个最大的红沙瓤大西瓜,抱到瓜窝棚里的小方桌上砸开吃了,然后,我们又玩了一会捉迷藏的游戏。木朵和我们渐渐熟悉起来,她的白袜子也弄脏了,索性脱了下来,露出了白白的小脚丫,让红林又一阵傻笑。

  我说,木朵,你喜欢乡下吗?

  木多说,嗯。我喜欢这里,这里真好玩,在城里没人和我玩。

  我说,你爸爸呢?听说去南方做生意了,回来了吗?

  木朵说,我爸爸半年没回来了,我妈妈说我爸爸挣钱了,成坏蛋了。

  红林说,大坏蛋!大坏蛋!

  木朵看上去想哭,我说,红林别闹。你头顶芦苇上有只麻雀。

  红林急忙躲开,说,要拉我一头屎,看我怎么收拾它!

  一说麻雀,我想起来了,就告诉木朵,我本来想送给她一只小麻雀,结果没等到你回来它就死了。我和红林只好把它埋在了枣树下。

  木朵忽闪着大眼睛,泪汪汪的说:那么小的麻雀,真可怜人。

  红琳说,可怜啥,小国的麻雀浇上煤油点天灯,那才叫好看呢!

  我瞪他一眼,我最烦小国了,那家伙一点都不老实,可红林有时候还和他一起玩。

  红林突然说,木果,要不我们去捉“苇喳子”吧,那鸟儿好捉,也好喂。我爸爸给我捉住过,我们捉了“苇喳子”送给木朵玩。你听,你们听——

  果然,高高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鸟儿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几只鸟儿在吵架,又像是在唱歌。

  我回过神来,红林说的有道理,既然麻雀死了,我们何不去捉一窝“苇喳子”玩呢。我早也听说过,芦苇荡里这玩意很多,也很好捉。

  但木朵有点迟疑,她说,她有点害怕钻芦苇丛,也不想把小鸟当玩具。但是她的确很想看看芦苇荡里这种不停唱歌的小鸟儿,她还没有近距离见过小鸟呢。

  我说,红林你发现没有,这几天奶奶好像不高兴,她一次也没有笑过,不知道谁惹她生气了。红林说,你拿鸟笼子玩,一定是奶奶看见后想爷爷了,不如我们捉了鸟放在笼子里,给奶奶解闷儿。那时候爷爷一提着鸟笼子就很高兴,天天都很乐呵。

  木朵说,是啊,是啊,那时候姥爷提着鸟笼子可神气了!

  那好!我们钻进去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捉一窝回来。我说。

  我们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前面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的绿纱帐像一个大帐篷,密密麻麻的芦苇挨挨挤挤,前面黑黝黝的看不到边,上面也遮挡了天空,只留下一道蔚蓝色的“一线天”,里面有些暗,鸟叫的声音也很乱,但是那也像个神秘的世界,在吸引着我们,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呢?

  我们三个手拉着手,红林在前面,木朵在中间,我在最后,拨开芦苇丛,向里面钻去。

  3

  在这一片平原上,顺着这条大河生长的芦苇荡,非常出名。

  爷爷活着的时候,是村里的编织能手。每到初冬收割了芦苇,接下来整个冬天爷爷都会破篾子,编芦席,编筐篓。我们村上,整个街道、胡同,到处都有晒着的剥了皮子的芦苇杆和编织好的席子。那些席子常卷成一个筒竖立着,我、红林和小伙伴们常藏在里面玩捉迷藏。

  但是爷爷死了。我们很想念爷爷。今年是爷爷去世三周年,爷爷的忌日就快到了,奶奶整天闷闷不乐的。我们正好钻进去,捉一窝小鸟儿,放在爷爷的鸟笼子里,让奶奶高兴高兴,也让没见过苇喳子的乔木朵高兴高兴。姑姑和奶奶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好像是说姑父不要她们了,姑父和姑姑正在闹离婚,这可怎么得了!他俩要是离婚了,那木朵不就成了没有爸爸或者没有妈妈的野孩子吗?而我们大概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当过兵会做链子枪又会做生意的姑父了。他虽然不爱和小孩子闹着玩,不会笑,但是,他毕竟是个姑父,他要是走了,我姑姑和木朵可怎么过呀?我知道,爷爷死了之后,奶奶和我们全家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心过,姑父要是离了婚,木朵还会高兴得笑出来吗?

  我心里很不好受,但我没有把这些话告诉红林。红林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玩儿。二叔显然也很不高兴,他挥着手不耐烦地撵着我们出去玩,坐在那里和我爸爸喝闷酒。

  二叔种的西瓜真甜,也真大。那个大西瓜,我们三个只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我们把西瓜放在瓜窝棚的的小方桌上,决定进芦苇丛里去捉“苇喳子”。

  芦苇荡里根本没有路,脚下的泥地上湿漉漉的,有的地方还有水汪。红林拨拉开芦苇劈开一条路,我们挤着往前走。等我们过去,那些芦苇瞬间又合拢了。

  “别说话,你听,是不是在前面?”我们停下脚步,仔细听着。

  芦苇荡里瞬间安静下来,叫得正欢的声音也瞬间停止,我们向远处看,一根一根的高高大大的芦苇遮挡住我们的视线,看不到远处。突然,木朵“啊”的一声,吓了我们一跳。原来是一只青蛙跳过去了。

  不用怕,是青蛙。红林说。

  “咕咕,咕咕。”布谷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来,我们禁不住抬头向上看。

  快看,那里是不是?红林喊起来。

  哪里?在哪里?木朵焦急地问,她啥也没看见。

  我倾斜身子,歪着头斜着往前上方看,这样就清楚多了。在我们前面大约十几米处,有一个鸟窝,灰褐色的草梗和叶子编织在几根芦苇的茎秆上,大约比我们高出一头来。

  快去看看,有没有鸟蛋。我说。红林脚步快起来,他掰折了几棵芦苇,咔嚓咔嚓地从上面踩过去。

  你慢点儿,别弄断了芦苇。我说。

  就是,弄折了就没用了。木朵也说。

  红林不管那一套,只管往前走。我们也加紧了脚步,芦苇林在我们的拨拉下,发出轻微的折断声。我们也不管了,这芦苇荡里的芦苇比牛毛还多,断掉几根也没事儿。但木朵走不快,她磕磕绊绊地往前挤,说,等等我,等等我。

  可惜,那是一个空鸟窝!红林骑在我的肩上,抓住芦苇杆慢慢升起来,等他的头高过鸟窝,却“呸!”的一声,说,空的!啥也没有!

  我们有些失望,只好继续再往里走。里面的芦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快到河边了,那是一个二道岔子,我有点害怕。木朵也有点害怕,她的鞋上沾了两个大泥疙瘩,走起路来很不利索。我让她脱下来,她扶着我一条腿站着,一条腿蜷着,摇摇欲坠。我用力地把泥巴刮在芦苇上,她的凉鞋立马轻快起来。但脚下踩上去一会,慢慢浸出水来。

  别往里走了,红林!我喊道。

  这里有鱼,快看!木朵指着眼前的小水汪说。果然,几条小鲫鱼在水汪里游着,像几个黑线头。阳光透过风吹动的芦苇梢洒进来,斑斑点点,像是一条条滚动的蛇。

  喳喳喳,喳喳喳。一只苇喳子在前面的苇叶上突然叫了起来。

  我们弯下腰,斜着往前上方看去。

  是鸟窝!就在那里,有鸟!红林惊喜地说。

  果然,不远处,几个粗壮的芦苇杆的两米高处,有一个鸟窝,几只小鸟儿站在鸟我的边沿上,“叽叽叽,叽叽叽”地伸着脖子和脑袋,叫唤着。

  老苇喳子就落在它们的不远处,在芦苇上跳跃着。“喳喳喳,喳喳喳。”它叫几声,就跳开一次,向远处飞几米。看我们不动,它又飞回来。

  还想骗我们,它是想把我们引开。红林说。

  红林已经趟着水过去了,那水看上去很浅,等踩下去,才知道并不浅,水平面已经到了红林的膝盖了。

  你俩等着,我去逮回来。红林说。

  那是一窝什么样的小鸟儿呀?一共四只小肉鸟,刚刚长出一点儿绒毛,它们都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发出“叽叽叽,叽叽叽”的声音。它们的肚子很大,也很圆,沉沉地坠在身子下。

  它咋这么丑呀?木朵不敢拿它们,缩着身子向后退。

  长大了就漂亮了。你看,老苇喳子多漂亮!我说。

  鸟窝不远处,又来了一只老苇喳子,两只鸟在那里窜上窜下,跳来跳去,喳喳喳,喳喳喳地叫个不停。

  要不咱们给它放回去吧?木朵说,它爸爸、妈妈在喊它们。

  嘿嘿,管它呢。好不容易找到一窝,我们先拿回去玩玩再说。我要用一只去和小国换他的弹弓玩。红林说。

  不知道能不能喂活?别再向麻雀一样给气死。我也说。

  回去问问奶奶,奶奶啥都知道。红林分给我两只,他捧着两只,带着我们朝外钻去。

  芦苇荡里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两只老苇喳子叫得更响了,它们“喳喳喳喳”地叫得人心里慌慌的。但红林很快就带迷了路,幸亏我们进来时,我悄悄折断了几根小芦苇做了记号,否则,我们就真的找不到方向了。

  4

  姑姑走了,奶奶歪在床上闭着眼睛睡觉,做着梦还不忘说一句,感谢主。

  木朵虽然知道她妈妈要把她留在这里,但是妈妈走时她没有告别,还是有些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站在堂屋当门扭着身子,眼里泪汪汪的。不一会儿,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滚落下来。

  朵朵不哭。妈妈没来得及等你回来,赶班车走了。她过几天就来接你。奶奶下了床,把她抱在怀里,搂紧了她。

  奶奶,你看这是啥?红林把手掌摊开,一对小鸟雏儿摇摇晃晃地站在他的手心里。

  你这孩子,又去掏鸟窝?小心瞎眼睛。奶奶嗔怪他。

  我把手背在身后,没好意思伸出来。奶奶说,这又是在哪里掏的小虫啊?

  这不是小虫,不是麻雀,这是苇喳子。我说。

  苇喳子?你们领着朵朵钻苇地去了?你们不怕被狼吃了?奶奶生气地说。

  哪里有狼啊,奶奶净吓唬人。红林做个鬼脸,说。

  没有狼,就有鬼。也不怕掉到河里淹死了,你们找不到路,出不来上哪里找你们去啊?!奶奶说,感谢主。

  外婆,这鸟儿是送给您的,我们看您不高兴,想让小鸟给您唱歌听。可好听了,喳喳喳喳的。木朵不哭了,说。

  奶奶又把她搂在怀里,这一回,她自己掉起泪来。

  这么懂事的孩子,奶奶知道了。手咋这么凉。奶奶拍打着她,搂得更紧了。

  红林已经把爷爷的鸟笼子又拿出来,我俩把四只小鸟儿放进去,他们在纸板上闭着眼睛“叽叽叽”地叫着。

  奶奶看了一眼,叹口气,去忙活着给我们做荷包蛋去了。

  得给它们铺点儿棉花,要不它们会动冻死的。木朵说。

  奶奶把她柜子里春天刚弹好的白棉花拿出来一大把给我们,那是她准备做寿衣的新棉花。

  奶奶,奶奶,我们能把它们喂活吗?我问。

  它吃活食儿,你们得去给它们捉小虫子吃。能不能喂活,还不一定呢。奶奶说。

  那为什么它妈妈就能把它们喂活、养大呢?木朵说。

  奶奶看着我们,露出了意思笑意,说,孩子们,你们仔细想想。晚上我再告诉你们。

  我们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几只小鸟叽叽喳喳一刻也不停地叫着,叫得人心里有点烦。我们出去捉来了四只小飞虫,还有两条青菜虫,红林把虫子塞进它们嘴里,但不一会儿,它们又吐出来了。

  我们给它们水喝,它们也不喝,只是不停地叫着。

  到了晚上,我们都累了。吃了晚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几只小鸟儿还在外面的枣树上挂着,它们越来越烦人,一刻也不听停地叫着。

  早知道这么烦,我们就不捉它们了,红林说,明天我拿着它们去找小国,或者晚上喂了猫吃了算了。

  你说啥?!这么狠心!木朵瞪着眼。我也不同意,说,红林,你以后别再和小国玩了,小国太坏了。

  红林“哼”了一声,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他有些困了。

  天黑了之后,木朵开始想妈妈,想家。她一刻也不离开奶奶,跟在奶奶屁股后面,撅着小嘴,不说话。这时候,奶奶收拾完后坐下来,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们都来了精神。奶奶最擅长讲故事了,她每天晚上都给我们讲故事,她讲的故事我很爱听,那里面有许多小动物,那些小动物都会说话,和小孩子玩得很好。也有很多外国小孩的故事,外国小孩好像都很傻。

  那天晚上,奶奶给我们讲了一个小鸟被捕鸟的网子挂住后,鸟妈妈坚持十多天给它喂食、喂水的故事,奶奶讲得很好,我很想哭;木朵趴在奶奶怀里,肩膀一动一动的;红林也转过身去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们把鸟笼子挂在堂屋里,几乎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那几只小鸟儿“叽叽叽,叽叽叽”叫了一夜,我和红林通腿睡在一个床上,半夜了还翻来覆去;奶奶搂着木朵在另一个床上,也不停地翻身。

  天快亮的时候,红林爬到我这头来,说想把这几只小鸟儿再送回去,送回到芦苇荡里去,问我行不行?

  我点点头,攥紧了他的手。我早就想说这句话了,我相信,不光是我俩,木朵也会早就这么想了。

  天快点儿亮起来吧!我们想。

  等天一亮,我们立马就再去钻一次芦苇荡;这一次,也许,那些苇喳子不会再那样喳喳喳喳地骂我们了。

  还有,不知道奶奶是不是也会高兴一点了呢?

来源: 编辑:丁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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